【文：SS 排：NE】

SS 8.0 虽然本作依然能吸引我沉浸其中，并给了我一段难忘的体验，但却缺少了那股直击人心的震撼感。

静言 8.5 既是回望这类CRPG的一次巡礼，也重燃了我的游玩热情。

磁带雨 8.2 像阅读一本精彩的间谍小说那样让人享受——如果你也一样比起“游玩”更看重“阅读”的话。


“一切都将得到宽恕。”

《归零巡礼：亡谍镇魂曲》（ZERO PARADES: For Dead Spies）是《极乐迪斯科》开发商ZA/UM的新作，仍然维持了他们标志性的风格：无战斗、文字驱动的CRPG。在《极乐迪斯科》横空出世7年之后，或许玩家们对于这样的风格已经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惊艳，但事实上，这一赛道中堪称成功的作品仍然是少之又少——好在我们迎来了《归零巡礼》。作为一款设定上完全独立的新作，它并不只是简单地走在前人踏出的道路上，在“相似”的表象之下，它有着自己独特的韵味，足以吸引爱好者沉浸其中。

“我曾经认识一个间谍”

从玩家扮演的主角——隶属于“剧院”的间谍“飞流”赫歇尔·威尔克在脏乱不堪的狭小房间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的那一幕起，《归零巡礼》就试图将玩家带入它独特的故事和背景之中：作为一名曾经威名赫赫的间谍，主角在五年前执行一次任务时遭遇了惨痛的失败，被迫抛下自己团队的其他同伴独自撤离，而自己也因此被雪藏了五年之久。而当她终于有机会重新“上戏”时，却发现原先应该为她给出任务信息的接头人已经被“归零”，而电话那头的联络员则告诉她：行动立即终止——毫无疑问，无论对主角还是对玩家来说这都是不可接受的，于是靠自己的努力弄清任务究竟是什么，就成为了摆在她（还有玩家）面前的当务之急。

颇具魄力的开场

“归零”是游戏中间谍所采用的暗语，意思大概相当于“去行动能力化”

主角赫歇尔的塑造是游戏的第一个值得被提及的闪光点。尽管游戏着手时她与玩家同样处于“一无所知”的状态（很显然这是为了有利于玩家代入），但她既没有失忆，也绝非白纸一张。相反，留在胸口的一颗子弹见证着她所背负的过去：对任务失败的惨痛回忆、对昔日的战友们的愧疚、对被冷藏数年的不甘……这些都构成了主角身上的人物张力。而游戏也十分高明地在游戏的进程中，一点点将主角的过去经历展示在玩家面前，与此同时这些过去又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，与主角当下所要执行的任务交织在一起。而本作在故事层面，也把更多的重心放在了围绕主角展开的这条主线上。

主角的间谍身份不仅赋予了本作间谍小说式的波谲云诡的紧张气息，而且也为故事的发展带来了很多新意——谁是值得信赖的朋友？谁在表面的友善之下实则不怀好意？你该相信谁？怀疑谁？又该对谁透露有关任务的情报？这一切都需要玩家在游戏的过程中去判断乃至去猜测，一次错误的判断就可能使任务全盘陷入危机。与此与此同时，身为间谍，伪装自己当然也是关键的一环，因此玩家在对话中的选择不再会影响主角的意识形态倾向，也不会有人对此做出评判——换言之，玩家完全可以选择“见人说人话，见鬼说鬼话”，将灵活多变的间谍策略发挥到极致。

“狠人全家福”——主角的前队友们，也是主角不愿面对的惨痛回忆

游戏的舞台——小城波托菲洛的描写也颇值得称道。设定上，这里位于三大主要势力的夹缝之间，互相争夺的各方都想将其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，因此意识形态的冲突还有台面之下的暗流涌动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——玩家不难从中看出一些对现实情势的投射和隐喻。但与此与此同时，波托菲洛也是个富有生命力和人情味的小城。市场里追逐嬉戏的孩童，码头上忙碌的工人，入夜后才焕发出生机的派对巷，活跃在暗处的地下灰色产业……这两层面并非决然地分隔开，而是自然地交织在一起，玩家既能感受到政治经济的大环境对生活在其中的每个人的影响，也能见证到一个个独立的、活生生的角色，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以及围绕其展开的引人入胜的世界观，足以吸引玩家沉浸其中。

我尤其欣赏本作在人物塑造上所做的努力：在游历波托菲洛的过程之中，玩家不仅会遇到许多特色鲜明的人物，而且他们之间会以各种方式交织在一起：A是B的家人，B是C的好友，C是D的旧识，D会在对话中提到一位尚未谋面的角色E，而不久后E就会成为你任务中的威胁……这不仅是游戏叙事和网状任务线的一部分，更让人从中体会到某种“小城的人情味”。而更进一步地，玩家还能够设法将这种人际关系为己所用——比如利用家人的情报来威胁你的任务目标。当然，是否要这么做，做了之后又会产生什么后果，就有待玩家自己去探索了。

游戏中的几乎每个配角都有能让人记住的特点和故事

在文学风格方面，《归零巡礼》虽然仍然以庞大的文本量、高度的文学性、哲学性和某种程度上的超现实主义基调作为特征，但文字更加简洁有力，几乎不再有大段的、晦涩难懂的意识流描写，整体而言变得更易读、更友好——但这仍然只是相对而言。对于见惯了“在某时去某地做某事”这种直截了当的文本的现代玩家而言，本作的文本仍显得有些“谜语人”，但这同时也是此类游戏的独特魅力所在——只不过有时确实会显得“用力过猛”，为了追求故事的戏剧性而丢掉了严谨性，使得人物做出一些不合常理、难以理解的行为，难免让人有“出戏”之感。

另外，虽然游戏文本整体上维持着间谍小说的那种紧张感和道德模糊感，但在某些桥段中也会适当地“放飞自我”，令玩家捧腹大笑或是惊掉下巴，这也构成了对游戏流程的良好调剂。总体而言，《归零巡礼》仍然可称得上是现代CRPG中文本文学性、哲学性最出色的那一批。

间谍的自我修养

对于玩过《极乐迪斯科》的玩家来说，《归零巡礼》的系统会非常熟悉且好上手：主角的技能被划分为行动、社交、智力三大类，每个大类下又有五项技能，开始游戏时玩家可以从三类预设加点中选择，或者自行分配加点。一个好消息是，本作的技能名虽然仍然谈不上简单直接，但至少可以从技能名上大概看出“这个技能是管什么的”，变得更好理解了，给人的感觉也更像是“一个人在各个方面的能力如何”而不是“脑子里有一大串多重人格在相互吵架”——尽管有些玩家可能不会欢迎这样的改动。

即使不看说明，光看这些技能的名字，也能把内容猜个八九不离十

作为一款无战斗的RPG，游戏里所有的技能点数都只有一种作用——过检定，而检定又分为被动和主动两种，被动检定在对话中即时发生、自动判定，而主动检定则需要玩家主动掷骰子。本作还加入了新的“即时抉择”桥段，即是在剧情中某些紧张的时刻会进入“时间暂停”，玩家可以观察、判断局势并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应对方式，虽然本质上仍然是掷骰子过检定，但紧张感和演出效果都有所提升，也算是在大段大段的文本当中增加了一些调剂。

虽然实际上选择并没有时间限制，但依然营造出了一种紧张感

在掷骰子检定玩法的基础上，本作引入了一个新的“压力系统”，分为三种压力：疲劳、焦虑、谵妄，分别对应上文提到的行动、社交、智力三类技能。玩家在进行主动检定时，可以选择“孤注一掷”以提升检定的成功率，代价是增加对应检定所需技能的压力值，此外，任务流程中许多特定的对话往往也会导致压力值上升。当某一项压力值超过15时，便无法在对应技能的检定中发动“孤注”，而当积累至上限值20时，就必须将某一项对应的技能降级。“压力系统”的引入不仅符合本作主角经历过创伤、留下心理阴影的背景设定，也为玩家增加了新的战略选择和资源管理维度，从可玩性的角度出发是相当成功的设计。

例如在此采用“孤注”可以将“掷2颗骰子”变为“掷3颗骰子并取2个最高值”，显然更稳妥一些，但代价就是增加5点焦虑

“思维塑造”是另一个有趣的系统，在游戏过程中主角会发现各种各样的“思维”，这一般是来源于在对话中选择了特定倾向的选项。但获得了某种特定思维后玩家并不需要立即做出选择，而是可以先预览其效果，然后在需要的时机将其“内化”。在游戏流程中玩家可以用技能点解锁思维装备槽，最多能够装备九种思维，每种思维都会提升某些技能的点数上限，有时还会带来其他增益效果，但相应地也会有限制条件（如玩家不能在对话中选择某些选项），一旦玩家违反了限制条件，则原本的增益会瞬间变成负面效果。某种程度上能够说，玩家选择内化怎样的思维，就说明了游戏中的主角是个什么样的人——尽管这方面的设计其实较为轻度。

内化思维和将思维抑制都不需要消耗技能点，因此思维系统的自由度其实相当大

思维可以提供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效果，甚至可以解锁游戏的低难度模式

然而，本作在其他一些方面的问题却削弱了玩法设计层面的深度。尽管由于压力系统的引入，本作中药物的主要作用变成了降低各项压力而非暂时增加技能点数，但玩家仍然可以通过装备（其实就是服装）来提升主角的各项技能数值。主角足足有9个装备栏位，而游戏几乎为每个栏位都准备了可以增加特定某项技能数值的装备。因此只要玩家在游戏中多注意搜集装备，完全可以轻松在某一项技能上叠出六、七点的数值加成，足以覆盖初期加点的劣势，即使玩家开局选择了在某一方面较为劣势的加点，通过装备叠点数也足以通过游戏中的大部分主动检定，从而削弱了技能选择的意义。当然，或许是意识到了这一问题，装备加成只针对游戏中的主动检定生效，被动检定的判定无法享受到装备加成而只依赖于技能的原始点数——但相应地，大部分时候被动检定的关键性也没那么高。

过于强大的装备加成完全可以抹平加点选择的差距

另一个可能更严重的问题在于游戏的自动存档系统：本作的机制是在每次进入对话之前都会自动存档（即使在某些不能手动存档的场景），因此如果玩家在对话过程中检定失败，完全可以直接读自动存档S/L。考虑到不管技能数值多低，只要掷出“大成功”就能经由检定，因此理论上玩家完全能够通过反复S/L经由游戏中所有的技能检定，并使得整个技能加点系统失去意义——而且我无比确信游戏发售后真的会有玩家这么玩。退一步说，玩家也完全可以在知道检定需求的是哪一项技能之后，马上读档换上加成相应技能的装备——考虑到如前所述，本作的装备系统实在是过于强大，因此用这种方式也完全可以应对绝大部分的检定场景。当然，游戏中许多时候检定失败反而会引出意想不到的展开，甚至是全新的任务故事线，因此一味地追求不择手段通过所有检定会丧失许多游戏的乐趣。

或许是为了某种程度的“平衡”，本作的自动存档位眼下在每局游戏中只有一个，因此还是要记得勤存档

魅力依旧

《归零巡礼》仍然维持了ZA/UM那种标志性的艺术风格——鲜艳的笔调勾勒出的场景、形象鲜明且体现出人物性格的头像、内化思维时在主角脑海中浮现出的诡异的抽象画、依旧出色且在剧情中占据着重要地位的音乐……处处都令本作散发出一种迷人的艺术气息。

本作的概念美术图，体现出游戏的基调

游戏的体量不算大，即使在完成所有支线和收集的情况下，通关一次也只需要大概15小时，但整体故事完整、完成度很高，而且毫无疑问存在多路线分支和多结局——我在首次通关时很明显没有打出好结局，有种自己被戏耍了的感觉，而且也得知了许多关键的信息，足以促使我读档回去做出不同的选择、寻求更好的结局，这就是此类CRPG的魅力所在。

用卡牌来表示任务列表的方式颇具新意，卡面的绘制也很用心

最后必须称赞一下本作的中文翻译：在游戏的文本量极大且文学性很高的情况下，中文翻译仍然做到了信、达、雅兼备，足以让中国玩家领略到游戏文本那富有文学性的魅力。只不过在目前的评测版本中，还是偶尔会有文本漏翻的课题，还有其它的一些小BUG（比如有时主动检定的文本框会残留在对话界面上，读档也不会消失，必须大退游戏才能解决），不过官方表示这些问题在正式上线的版本中会有所改善。

结语：传承与流变

在我写这篇评测的时候，不时会有同事凑过来问我“《归零巡礼》好玩吗？”——毕竟游戏评测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。
然而，在漫长的思考过后，我不得不痛苦地告诉他们：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或许很难用传统意义上的“好玩”来定义《归零巡礼》：它庞大的文本量和有些“谜语人”的表达足以在开篇就劝退许多玩家；它80%的游戏内容都是各种各样的文本阅读和对话选择，很难说有多少“游戏性”；它没有传统RPG游戏中的“扮演英雄”“拯救世界”的爽感，玩家很可能到最后发现自己的一切努力都归于虚无，体验很可能是“沉重”而非“欢乐”……

许多时候玩家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道德抉择

然而，终归有一些游戏的价值是不能简单地用“好玩”来衡量的，《极乐迪斯科》如此，《归零巡礼》亦如是。

尽管在2026年的今天，玩家们业已不会再为一部无战斗、纯靠文字对话推动的CRPG感到多么惊奇，而本作也的确在各种层面缺少了一点那种“毫不妥协”的姿态，但在这个时代还有人愿意去做这样的游戏，而且能交出优秀的成果，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事情。而《归零巡礼》的品质，也足以让我们为之感到欣慰：在这样的时代以及这样的游戏，真好。